2017年諾獎得主石黑一雄的作,構思奇特、對錯難辨的故事,解密人性幽微。
聽書筆記
《遠山淡影》是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,石黑一雄的作。
石黑一雄出生在日本,不過,年僅6歲就跟着父親移民到了英國,接受的也是地地道道的英式教育。他與拉什迪、奈保爾三人並稱爲英國文壇的“移民三雄”;三人中,奈保爾也曾經在2001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。
村上春樹非常欣賞石黑一雄。他曾經寫道:“有那麼幾位作家,只要一有新作問世,我就馬上趕往書店買回來,哪怕有書剛讀到一半,也會拋在一邊,不管三七二十一翻開就看。這樣的作家並不多,就那麼幾位,石黑一雄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《遠山淡影》是一本關於記憶的小說。它最吸引人的一點在於,書中的記憶從來都不是直接呈現的,而是經過了主人公記憶的改編和加密。隨着故事的進展,密碼漸漸展開。諾貝爾獎的評審委員會曾評價說,石黑一雄的作品主題常常是關於“記憶、時間和自我欺騙”的。這一“創作密碼”,在他的這本作中,得到了清晰而深刻的體現。
《遠山淡影》有兩條故事線索,分別講述了兩對母女的故事。
母親悅子是一個上了年紀的日本移民,她在很多年前來了英國,現在,獨自一人居住在城郊。她有兩個女兒。大女兒景子自殺了。小女兒妮基是悅子與英國丈夫的女兒,她是個年輕的女孩子,住在另一個城市。這一天,妮基來看望悅子,悅子向妮基回憶和講述了,50年代她在日本長崎的生活。
景子自殺後,悅子向小女兒妮基滿懷愧疚地回憶起,自己當年帶景子離開日本的情景。那時,景子對繼父和異國的新生活都十分牴觸,悅子卻忽視了景子的意願,強行帶她移居英國。無法適應英國生活的景子一直鬱鬱寡歡,最終選擇了自殺。而悅子無法面對自己間接害死了女兒景子的事實,只好把自己與景子的故事小心翼翼地隱藏到另一對母女故事的背後。
爲什麼在悅子的故事中,她的回憶會發生變化?這實際上是源自,人的心理創傷給記憶造成的影響。
石黑一雄自己曾經談到,他在倫敦那些收留無家可歸者的慈善機構裏做社工的經歷。他說:“那時,有很多時間和無家可歸的人在一起,我傾聽他們的故事,聽他們說怎麼會到這裏來。我發現,他們不會直截了當、坦白地說他們的故事。我就覺得用這種方法寫小說很有意思:人們覺得自己的經歷太過痛苦或不堪,無法宣之於口,於是借用別人的故事來講自己的故事。”
在《遠山淡影》中,弗洛伊德所說的“轉移”和“象徵”的心理防護機制被精巧地用到了悅子的回憶當中。比如,在佐知子和萬里子的故事中,反覆出現的那個淹死嬰兒的女人。那也許並不是真實的回憶,而是一種意向和象徵。悅子內心深處承認,自己是間接導致女兒自殺的兇手;然而,她無法面對這一真相,無法承受這一事實帶來的愧疚心理。於是,虛擬出了這樣一個在戰爭中溺嬰的女人,來解釋女兒的自我傷害和自殺傾向。
諾貝爾頒獎委員會對石黑一雄的評價:“以極強的情感力量,在我們與世界連爲一體的幻覺下,展現了一道深淵。” 那麼,石黑一雄是如何劃下這道深淵的呢?
英語中,表示“懷舊”的單詞nostalgia在漢語中有兩個譯法:一種是“懷舊”,一種是“鄉愁”。前者指向時間,後者指向空間,在《遠山淡影》中,這兩個維度無疑是並存的。中譯本將書名A Pale View of Hills翻譯成了“遠山淡影”,這裏的“遠”字既是指日本的稻佐山與身在英國相距甚遠,又是指悅子的記憶已經隨着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支離破碎。
石黑一雄用這本小說,塑造一個從未出場的歷史創傷的受害者,景子。戰爭摧毀了母親悅子的生活環境,也摧毀了景子的童年。她不得不跟隨母親移民英國。但童年的經歷,卻成爲了歷史加在她身上的沉重負擔,景子始終無法融入當下的生活,她因此被別人視爲舉止怪異的異類,進而被放逐、被忽視。
《遠山淡影》寫於上個世紀80年代。距離二戰結束,其實也不過就三十來年的時間。戰爭帶給人的苦難,在和平的氣氛中,似乎已經漸漸隱退了。在小說中,兩位母親,佐知子和悅子都無比期盼着離開創傷記憶的中心——日本,似乎只要離開就能將苦難和創痛封存在遠方和過去,就能輕裝上陣,“與世界連爲一體”。然而,自殺的景子、不斷回訪過去的悅子,看似已經完全與故國割斷聯繫,卻還是無法在異鄉安然入睡。對於歷史的受害者來說,當下的生活與充滿創傷的過去,是無法徹底分割的。那些過去不僅會以情感、以夢魘、以潛意識的方式不斷地叩訪,而且直接形成和塑造着當下。
解讀 | 慄念躍 男,北京大學中文系碩士畢業,小說和電影愛好者。曾任北京大學“我們”文學社社長。
播音 | 秦亞希
策劃編輯 | 劉雪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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